打破印象 糊紙文化傳承臺灣紙紮美學

在法國展出的糊紙作品「臺式靈厝」。
圖片提供 / 新興糊紙文化

【記者李欣縵報導】
「新興糊紙文化」是位於新北市新莊區的紙紮工作行,在一條蜿蜒的小巷子裡,「新興糊紙行」這塊老招牌,在這立了超過六十年之久。

 在臺灣,新興糊紙文化與其他舊手工產業一樣,在科技產業興起與思潮湧進後,開始面對產業沒落的危機,在轉型的過程中,社會對糊紙工藝的刻板印象,成為他們將技藝文化傳承的困難。

 儘管如此,他們仍在堅持守護屬於臺灣的糊紙技藝。

 2016年,法國羅浮宮左翼的裝置藝術美術館,以作品《臺式靈厝》,用細緻的紙糊工藝,在歐洲文藝圈一鳴驚人;2019年,在法國凱布朗利博物館,與亞洲藝術博物館展開紙糊作品的巡迴特展;電影《同學麥納斯》以及Netflix的戲劇《彼岸之嫁》展覽中,也能發現他們的紙糊作品,這些華麗的成績單,都是新興糊紙文化要將這項工藝用新的方式延續下去的決心。

台灣的紙紮傳統文化

 老師傅張徐沛一邊捏著手上的繭,一邊笑著說:「一開始糊紙是漢人的孝道文化,希望人在往生以後,在另外一個世界也可以過很好,所以才會有這項工藝誕生,可以燒點生活需要的東西給另一個世界的家人。」

 紙紮一開始是以美好的寓意出發,糊紙工藝內含著傳統習俗裡的精神價值。每個文化對死亡都有各自的應對方式,糊紙工藝是承載了這一份思念與寄託,而非帶來死亡的象徵。

 然而隨著時代的推進,儘管年輕人們漸漸的不以燒祭紙紮的方式悼念亡者,但社會上對紙紮作品的刻板印象卻並未消退;而且許多殯葬業者們處理喪事的一條龍服務,將原本糊紙行的紙紮商單搶去;市面上用機器切割的紙紮房子、汽車,因為所有樣式都一樣,不需要客製化所以能夠大量的製造,成本降低,這些種種的變化,對傳統糊紙行是一記又一記沈重的打擊。

接下傳承的擔子 新興第三代

 張宛瑩原本是個上班族,在2015年左右才真正全職投入家中的糊紙經營,與弟弟張徐展、加上美術製片詹昱筑成為新興糊紙店的第三代。

 對於辭去穩定的上班族工作,全職經營糊紙文化的原因,張宛瑩說:「以前我可能只在乎它(這項工藝)是否能夠糊口,但『某次』換個角度去看後,突然發現它的工藝層面和文化方面是非常需要去保護的。」而這「某次」的契機,是她的弟弟張徐展,從德國參展回來後與她的對話刺激了她。

 張徐展一直以來都是一位藝術家,因為專業的關係,時常到國外參加展覽交流,在一次德國參加放映活動時,與其他國家的藝術家交流的過程中,其他國家的藝術家們,能夠對自己的作品受到自身國家的哪些文化影響侃侃而談,而他自己居然說不出臺灣文化對他作品的影響。

 「我弟弟去德國展覽回來之後,反省自己作品的在地性不夠,國家的可見性,從他的作品裡面看不出來。」張宛瑩回憶道。

 那時正好也遇上新興糊紙行的業務實在負擔不起營運,她繼續說:「那時候我們家想把店收起來,剛好也碰到我們那時養的狗狗小黃病重,在我弟弟眼裡,小黃就像我們家的產業,只能拖著後腳走了,一方面覺得離開或許是種解脫,但要是真的離開又會捨不得,就跟我們對這個產業的感情一樣,所以他就做了部動畫寄情。」

 詹昱筑是張徐展的美術製片,兩人從德國回臺後,因為與張徐展一同在國外感受到自我文化的認同缺乏,還有回到台灣看見糊紙行的衰敗,兩者刺激下,開始追溯文化根源的過程,他們意識到糊紙行業很可能要走入歷史,所以將與國外藝術家交流後受到的刺激、家中產業的衰落、想要改變的決心,全部串連起來,做了一部紙偶動畫,也確立了他們的紙糊文化延續計劃。

 詹昱筑笑著說:「我們後來一起討論之後決定認真的把這一部分做起來,宛瑩跟她爸爸(張徐沛)負責傳統工業的層面,然後徐展做動畫,他有很多關於美術展覽跟博物館的資源,將合作專案接回來之後,他會跟我們討論,我們就可以安排要做的事情,一步一步的拓展出去。」詹昱筑則是負責合作教案、工作坊課程的開發等等業務。
在法國展出時,小女孩開心的與紙糊作品合影。
圖片提供 / 新興糊紙文化

刻板印象帶來的挑戰

 在努力重建與傳承糊紙精神的過程,他們發現傳統風氣對紙紮作品的保守觀念,造成人們對糊紙產業的刻板印象。因此,糊紙產業與紙紮作品都會與「不吉利」劃上等號,使得他們在臺灣推廣工作坊、舉辦展覽時處處受限。例如:幾年前,新興糊紙文化在板橋435藝文特區舉辦展覽,當時展出許多紙紮神祇,都是屬於「紅事」(指的是如:結婚、生子、新居落成、年節等等「傳統喜事」)才出現的神明。

 張宛瑩說:「當初在借場地時,主辦單位說盡量不要展出喪事的東西;小朋友想要看我們展出的神偶,只是一湊近就被爸媽拉走,說:『快走!不要看!』」她無奈的笑。儘管在藝術區域展出,還是有很多刻板觀念無法突破,而這就是因為「不了解」所帶來的誤會與反應。「我們臺灣比較少把糊紙當作傳統技藝來看。」張宛瑩講述在歐洲展覽時,因為歐洲國家比較注重技藝的文化背景與價值意義,所以很深刻地感受到他們對文化保留的重視。

紙糊之美與產業轉型

 能到法國展出紙糊作品,是注定發生的巧合。張宛瑩說:「那位法國人一開始來台灣是在找關於「紙」和「竹子」的物件,他上網搜尋,後來找到我們這裡,他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東西。」因此新興糊紙文化在2016年,獲得到法國展覽的機會,在羅浮宮左翼的裝置藝術美術館,作品是「臺式靈厝」。

 由於前次展覽獲得出乎意料之外的成功,於是2019年在凱布朗利博物館,繼續展出更多的作品;甚至在2019年的年底,以巡迴展的方式,到了南法尼斯的亞洲藝術博物館。若不是因為疫情,可能還會有更多次的展出。

 轉型的過程中,新興糊紙嘗試多元化的合作。

 「我們之前跟一位服裝設計師合作《大人物2》的時尚攝影展,那一套衣服是他們兩位(張徐沛師傅、設計師)一起討論以後,然後設計師回去再把服裝做出。」張宛瑩說明衣服上設計師的花紋代表財富,張徐沛師傅也製作了一隻老虎與衣服搭配,因為老虎是帶財土地公的坐騎。

 除了服裝時尚,他們也與影視產業多次合作,例如:和歌手李英宏合作的「小花計畫」、與Netflix的戲劇《彼岸之嫁》的合作、還有國片《同學麥納斯》中的紙紮大房子場景,不勝枚舉;張徐展「紙人展與新興糊紙店系列」的第四件作品「靈靈肆《Si So Mi》」,也成功地利用糊紙的魅力,結合德國民謠〈Ach wie ists möglich dann〉,就是我們熟知的「Si So Mi」,以曾目睹過鼠隻被捕為靈感,描繪死亡的經驗狀態,合作了一部動畫短片,這件作品也入圍第五十五屆金馬獎。

 除了以上這些優秀的成績與作品,新興糊紙也努力推動與民間教育、文藝組織的工作坊、課程計畫,希望能漸漸扭轉民眾對糊紙的刻板印象。透過雙北「STEAM」教案的開發,深入校園帶領學生一起了解紙糊文化與傳統故事、一起製作紙紮作品。

 不過在校園裡他們也遭遇小打擊,詹昱筑說:「老師會跟我們反應學校不能提到宗教上的東西,他們一看到糊紙、紙紮文化就會想到宗教兩個字,我們也是這次進到校園才知道,誒?怎麼回事?」對於不了解紙糊工藝與傳統文化的人,可能會有先入為主的宗教形象化。

 為了打破印象,他們決定直接從在地的廟宇意象切入故事,不斷地與學校及老師進行媒合,終於結合了科技、傳統文化、技藝、與閱讀,像是:與LED廠商的技術配合,完成靈厝點燈的效果、或是設計故事闖關,讓學生更加投入文化本身的意義。有了這次經驗,後續與大觀國小合辦卡夫卡音樂會。「我們希望可以更貼近現代人能理解的方式,推廣這個文化技藝。」詹昱筑說。

傳統與新時代的糊紙精神

 配合喪主的要求製作紙紮物件燒祭給亡者,是紙糊行的傳統業務。作為燒給逝世之人的慰藉,然而這確實也因為前面所述的種種大環境改變,正在面臨競爭與沒落。「我們希望這些傳統的工藝可以一直持續下去,因為要是這些傳統的業務沒了,代表傳統台灣傳統的這方面的技術也已經消失了。」張宛螢緩緩說著,她也分享了許多客人訂做商品的故事;有裁縫機、跑車、還沒上市的iphoneipad、也有訂製要給狗狗的保鏢,溫暖又可愛。

 她說:「每個客人都會帶來新的故事,所以每次問說有哪個最特別,其實每個來特別訂製的客人的故事都很特別。」儘管傳統業務挑戰重重,但傳承它的意義不能輕言放棄。

 新興糊紙一直持續進行紙紮的文化宣導與教育推廣,他們也與學校和新莊在地的單位,例如:《新莊騷》、「新莊遊藝隊」、「爛泥發芽」、「响仁和」鐘鼓文化保持聯繫。詹昱筑說:「感覺現在新莊整個動起來,在文化方面的東西有很多事情正在發生。」希望因為疫情暫時的停擺,在過後能夠繼續一起發力。

 新興糊紙文化正在產業轉型的路上,目前張徐沛及張宛螢負責傳統業務與技術的製作;張徐展專注在藝術動畫,結合展覽合作的資源;詹昱筑負責展演、教案開發,像是三個齒輪同時緊密的運轉,齊心協力的配合步伐,為的就是將糊紙的文化與精神傳承、傳達給社會。

 「紙糊業的範疇其實很大,這項工藝一直都在我們生活中的角落,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。」張宛螢笑著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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